“为什么?”
他拨搓光秃秃的上唇。“据余夫人表示,咖啡店不适合弱者女性的纤弱性情,而且充斥着政治和哲学这类严肃话题。”
茱莉大笑。“除非季刊在转运时毁损,否则他们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而且,严肃话题来不及让我吃不消,因为我只去送递刊物,立刻就出来。”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可以只手擎天。“反正我还是要去那儿。”他说谎。
“随你吧!”
他握着她的手肘走向房门。他逗她道:“我看我要亲自去拜访杜比,问他为什么你不喜欢他。”
她抓住他的衣领,目光惊惶。“你千万不可以去。”
他按住她的手。“为什么?”
她紧张地看着他的领巾,又看看吸烟座,再看看墙上的肖像。最后,她说:“他要我的工作。”
雷克托起她的脸。“看着我。”她看他,他说:“还有呢?你隐瞒了他的一些事。”
她再度振作自尊,但骗不了他,因为齐雷克一眼即知什么是谎言。一股深切的同情勾动他的心灵。“告诉我。”
“六年前,家父派杜比来此地跟我结婚。”
第八章
骗子与密医将罚款三十金币,并且坐牢。
──蓝毕梧,巴斯城规
站在魏家俱乐部的赌博室里,雷克端着一杯威士忌旁观嘈杂的人群。一群年轻的赌徒正在掷骰子,他们身上的衣服虽旧但都经过小心的修补。他们相互笑骂,屏气凝神地等待骰子停止旋转。
雷克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岁时,他的人生目标只有两个:赌博和玩女人。虽然他不需要靠赌博赢钱营生,却需要一个地方躲避那些永远不遗余力在推销女儿的母亲们。在伦敦最声名狼藉的赌场里,有许多女人急于和他上床,许多赌徒急于与他一较长短。
他着实享受了青春──甚至是那些宿醉的早晨,反胃、头疼,身边躺着一时想不起名字的女人。回想起来,他希望自己当时追随了潮流到巴斯城来,因为这样他就会认识蓝毕梧。有了巴斯之王这个朋友,雷克可能早就娶到安茱莉为妻,不必受她的父亲支使。
想到有安乔治这种岳父,雷克不禁反胃;幸好娶茱莉为妻的期待软化了他的心。
他啜口威士忌。酒杯阻隔了他的视线,他的思绪转为内省。曾经,婚姻只让他想到枷锁束缚,而现在娶茱莉为妻的期待却带给他的心灵一股满足感。
“你看起来仿佛玩得很愉快,爵爷。”庞杜比说。
雷克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拳打烂庞杜比的脸,再扭断这双碰过茱莉的手。但是暴力改变不了她的过去,反而会对她的未来造成负面的影响。
“这里有各种娱乐。”雷克温和地说。
“终年不断。”印刷商微笑,露出一颗断裂的牙齿。“我相信茱莉若没有去布里斯托,你会更愉快。”
杜比又在玩什么新把戏?“她明天就会回家。”雷克说。
杜比注视他的酒。“她对通告和信笺的事不太高兴。你取消它们是最好的。”
这个形容太含蓄了。她简直是暴跳如雷,雷克若是知道局长小姐和印刷商之间的敌意那么深,就不会把这项任务交给这个男人。“你不是她最喜欢的人,杜比。”
他大笑。“任何想要她的工作或是娶她为妻的人她都不喜欢。我是她的第一个未婚夫,你知道的。”
他的话激怒了雷克。“我将是她的最后一个。”
“我相信,瞧那边那个家伙。”杜比指向玩骰子的人群。“穿绿外套那个。他姓桑,他也曾带着婚约神气十足地来到巴斯城。茱莉不愿意嫁给他,不过我碰巧得知她给他钱偿还欠安乔治的债。然而,她的父亲还是毁了这个可怜的家伙。”
雷克觉得自己的双腿如狂风中的小树。知道安乔治会施暴是一回事,目睹毁灭的结果是另外一回事。的确是个可怜的家伙。
雷克搜索着一个无害的回答──任何能够挡开庞杜比威吓的企图。他咽下恐惧说:“他和桑肯新伯爵有关系吗?”
杜比失望得皱眉,哈吸地说:“他以前是桑伯爵的继承人,但是伯爵和他月兑离父子关系,国王夺走了他的头衔。”
可恶的头衔!如果雷克那被上帝诅咒的缺点被人知道了,古老而尊贵的齐家将此蒙羞。齐家的丰功伟业应该由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继承,而不是一个会抹煞祖先荣耀的骗子。为什么他要是长子呢?
无情坚定了他的决心。“真遗憾,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一例如茱莉要谈,杜比。你要她的工作?”
他耸耸肩。“我并没有隐瞒我的野心,她知道我打算打败她。”
雷克能够利用这个印刷商的热切。可是他会吗?也许。“她会把公爵夫人这个角色,做得像邮政局长那么好,你同意吗?”
庞杜比看起来仿佛吃了一碗碎玻璃。“她会毁了你。我们的茱莉名声不太好,你知道的、”
雷克仰头大笑,“那么我们很配。”
“我很惊讶你的家人会同意这件婚事。”杜比咕哝。
“我却很惊讶,”雷克有点凶狠地说。“你竟然会知悉恩德利公爵夫妇──也就是我的父母的喜好。我还以为你的交游是比较下阶层。”
庞杜比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是我自不量力,雷克爵爷,我只是重复洛克堡公爵未亡人文娜夫人的话。”
看来,庞杜比仍然有自尊心,雷克想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他是如何逃过安乔治的馅饼?茱莉说她的父亲毁了几个而使另外几个破产。庞杜比看起来未受其害。“你不该重复女人家的闲话,杜比。”
“你说得对。不过──”他的声音变小。“我比你了解这个老巫婆。相信我,爵爷,她会用一切力量使茱莉与你敌对。”
哦,不,她不会,因为雷克有计划。他知道有个人能够让文娜忙碌,而且很可能赢取她对这件婚事的支持。“我会对付文娜。”
杜比转身向入口。“潘夫人来了。”
雷克看见蓝毕梧的情妇正在观察人群。“我们去打招呼吧?”
“你去吧,”杜比说。“我要去跳舞。”
雷克假装微笑,看着杜比漫步向舞厅。
庞杜比有没有向茱莉求爱?他有没有吻过她?有没有碰过她?
丑恶的想法浮现雷克的脑子。她属于他。他想要她,此时此地,她一旦踏进这个城市,他永远不会让她再逃离他的手掌心。
雷克决定去找潘裘丽,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找点事做,一定会去找茱莉。她已经走到骰子赌桌,正在和姓桑的人说话。
好奇心驱使雷克穿越赌场去见见安乔治的受害者。
他边走边和余夫人等人寒暄,十分钟之后,他还移动不到二十英尺。雷克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何迟疑:他害怕。他愈接近骰子赌桌,内心愈焦虑。当他站在潘裘丽旁边时,胃翻搅得像暴风中的海洋。
“晚安,裘丽。”他说,无法看着桑肯新伯爵的儿子。
她转过身来,微笑,双肩垂了下来。“哦,晚安,爵爷。”她的眼睛瞟向赌桌,又回到雷克身上。“真高兴见到你。”
雷克鼓起勇气看年轻人一眼,随即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做,因为年轻人用一种完全绝望的表情回看他。雷克曾经在饱受虐待的非洲黑奴的脸上看到类似的神情。一股恐惧震撼他的心灵。
“哦,老天!”裘丽看出讽刺的情况。“真尴尬。”
雷克吞咽一口,命令自己对她微笑。“你看起来很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