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仪非是从来不相信直觉的人(检察官只相信证据),但这一次,对司寇,她总是没办法完全释怀。
司寇不会是想去……应该不是,他又不是白痴!——她抑制住自己往某方面去想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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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司氏律师事务所。
司寇问方修罗:“你知道最近邮报记者被害的那桩案子吧?”
方修罗正在档案柜里放资料,听到他的问题,丝毫没有放缓手上的动作,随口回答:“知道。工作时间不要闲聊。”
“我就是在谈公事。”司寇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接手这个案子。”
啪!方修罗手上的卷宗掉到地上。他没有去捡,慢慢转过身,看向司寇,“我怎么不知道这案子已经被移交给地检署了?”
“迟早的事,”司寇耸一耸肩,“拖不过三天。”口供、物证一应俱全,警方已无事可做。
“法庭指定?”他问,就是说法庭为被告指定辩护律师。私家律师一向不屑这种工作,等于做白工,可是所有律师皆有义务服从法庭指派。
司寇摇头。
方修罗又问:“私人聘请?”心想司寇就算想钱想疯了也不该接这种有死无生有输无赢的案子。
司寇又摇头。
“那你开什么玩笑!除了被告就是原告,谋杀是公诉,有检察官不用律师。”
“我是说,”司寇耐心解释,“我自愿为被告做辩护律师,不是法庭指定,他也没聘请我。”
“你……”一向镇定过人的方修罗震惊过度,脸色发青。司寇这小子不是开玩笑,他看得出来。半晌他才找回说话能力,“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这种案子上庭简直是浪费时间!绝对是一级谋杀,没有任何可辩之处,辩护律师是去送死!弄不好名誉毁于一旦,连带事务所一起关门!”
司寇只回答三个字:“我知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方修罗瞪着他足足一分钟,再开口时已恢复一贯的冷面姿态,“你要拿事务所跟你一起去当炮灰,先给我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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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开车回公寓的路上,司寇的心情是几天来头一次轻松,因为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所以只要去做就可以了,不用再焦急困扰、胡思乱想。本来方修罗是最大阻碍(他是事务所合伙人,老板之一),但他听完理由居然没再阻止。当然这不代表方肯赞同他,只是他明白自己决心之后放弃进言,方修罗平生不做白费力气的事。司寇暗暗怀疑他会从这一刻起未雨绸缪开始准备事务所旗下员工的遣散金——方一向先天下之忧而忧,思虑周到滴水不漏。
……但还有一件事应该先弄清楚。吃过晚饭,他问难得今日按时下班的邢仪非:“伦叔的案子,到了地检署会是谁接手?”
正在书房埋首研究资料的邢仪非抬起头,用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沉思眼光看着他,然后回答:“按惯例和工作安排,是雷壑检察官。”她心中自下午以来浮起的不妙预感越发强烈到顶点……他,不会真的是白痴吧?
司寇舒一口气,他最怕是邢仪非,不仅是感情问题,还有能力原因。这类案子碰上她,被告几乎没有活路。雷壑吗?他至少可以赌一赌!
注意到邢仪非仍看着他,司寇笑了一笑,以带着决心已下的轻松语气说:“我要为伦叔辩护。”
她的反应是瞪着他,冷冷地、一字一字地说:“你疯了。”
丙然……即使有预感,她还是抑制不住从心底不断升起的怒气。
司寇愣住,他根本没想到邢仪非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对。他们从不会干涉对方的工作,相恋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对她了若指掌.
司寇试图用玩笑的口气缓解一下气氛:“你和方修罗聊过了?他也这么说呢。”
邢仪非抱着双臂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恼怒的语气说:“你没有机会。”他不明白吗?检察官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犯罪事实,朱胜伦一定会被定罪!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一向把伦叔视为亲人,我只能为他做这个。”
“你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她冷冷地说,“谁都不能。”只会连自己一道赔上,白痴。
“可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啊!看着伦叔被定罪,上电椅……”他有些噎住,“我做不到!”
邢仪非丝毫没有显出被感动的样子,“他自己都放弃了,你辩什么?”朱胜伦根本就想死!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好——但是,如果换成你我,”司寇深深地注视她,“你会放弃我吗?”
“会”
“我不会啊,”司寇微笑地叹口气,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语气,“如果是你,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就是这样。”
她能理解他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希望她肯认同……她应该会理解了吧?
邢仪非果然理解了他的意思。她垂下眼,从椅子上站起来,面无表情,收好资料,目不斜视地走出书房,看都不看一眼呆站在面前的司寇,好像与她擦肩而过的是空气,表达的态度非常之明白。
三个小时以后,司寇试探地推了推卧室的门,还好,没锁。他松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他看清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大床,她睡在左边拿背对着他,旁边狗熊抱枕赫然睡在他的位置上,刚好占得满满当当。他眨一眨眼,无奈地叹气又想笑。她发脾气实在很像小孩,哪有这么坦白幼稚的。
司寇走到床边,看到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知道她还没睡着。拿开抱枕爬上床,盘膝坐在她身后,伸手去抚她的头发,又顿在半空。
他收回手,慢慢地说:“Allen,我是认真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伦叔对我而言就像亲人,我如果不做些什么就眼睁睁地看他去死,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安心。记得前段时间为Sally的案子,你同我讲职业道德,讲世间伦理,现在不一样。我想为他辩护,不是因为我是律师,而是因为我是司寇。我做事不仅为他,也为自己。”
就是这样才危险!邢仪非从心底里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明白吗?但是身为律师,为当事人辩护,首要的原则就是要保持完全的冷静和客观。在法庭上感情只是一种技巧!
“而且我仔细分析过,这案子并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从现场和事后的情况看,我认为伦叔那时候的确已经精神失常。他没有控制能力,这不是有预谋的犯罪,他当时身不由己。”
笨蛋!你以为陪审团会相信精神失常的解释吗?姑且算事实就是这样,但陪审团也是人,这种手段残忍的凶杀案,没有陪审员愿意接受被告将无罪释放的结局。你是律师,难道不知道陪审团的裁定往往不是出于理智判断吗?这叫人性!
“我知道这很难,”他无声地苦笑,“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全力以赴去争取。我做律师十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想努力,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赢过——你以前不是常常骂我不够专心不够用心吗?这次绝对够。”
就是你这种态度才反常!案子还没开始就有这么高的期望,如果用尽全力仍然输了,那种失望是万难承受的。不去做你可能会自责,但是拼命去做却会失败,失败后就容易变成绝望,我不要看到那样的你!
司寇你这个大白痴!
你难道不知道,我也会担心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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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邢仪非发现自己又窝在司寇怀里。说来奇怪,每次只要两人同睡在一起,早晨一定会变成这种姿势。司寇总是振振有辞地说她怕冷所以会自动自发地靠向他,而她一直怀疑他偷抱她——因为双方都拿不出证据,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千古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