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同動物的分別是,除卻生活,還希望得到其他。」
遂心答︰「上一代的要求太高太多,其實解決生活已經不易,一個人要量力而為。」
「妙宜最終原諒了母親。」
「她這樣告訴你?」
「我願意相信她。」
遂心說︰「我覺得妙宜積怨甚深,可憐的她最後沒有原諒任何人。」
「你好像十分了解妙宜。」
遂心據實答︰「你是心理醫生,我瞞不過你,從追查妙宜的路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足跡。」
「我明白。」
「原來我倆是這樣相似。」遂心說,「我重走她去過的地方,與她相識過的人重逢,覺得非常有趣。」
「嗯。」
「你們都說我倆相似,我覺得心中有個影子,隱隱幢幢,告訴我線索,一路追蹤下去。」
「你疑心生了暗魅。」
「是嗎?我一向壓抑,一邊羨慕妙宜的任性,一邊試圖釋放自己。」
「結果呢?」
「有時也會勸自己更加謹慎,因為妙宜最終付出高昂代價。」
「她並不如你想像中放縱。」
遂心答︰「至少,她維護你,她搬到宿舍,不再對你糾纏。」
辛佑臉色漸變,一個人,忍耐劇痛的時候,五官變得扭曲,他有極大耐力,可是一提起妙宜這件事,心中猶如被人插了一刀,嘴歪到一邊。
遂心說︰「我已見過好幾個同周妙宜有感情的異性。」
他不出聲。
「他們質素都很好,只是,說不出的懦怯,可能,這同妙宜出身有關,要同一個沒有父母,缺乏背景,又身無恆產的女子長久生活,帳簿或會出現紅字,這是他們不敢勇往向前的原因。」
「分析得很好。」
「你呢?也是因為不願放棄原有的身分去冒險吧!」
「隨便你怎麼說。」
「妙宜身上有藥,是你提供的嗎?你是醫生,你可以處方。」
「我如果有那樣做過,一生孤苦。」
這是一個很厲害的毒誓。
遂心抬起頭︰「我如果需要毒品,會找舅舅——」
「你不是妙宜。」
「你說得對,她很愛你,她不會陷你于不義。」
辛佑看看鐘,「時間到了!」
「辛醫生,如果有能力的話,真願天天來找你聊天。」遂心說。
許多人與心理醫生談得上了癮。
他們是專業分析問題的專家,又會守秘密。
遂心站起來,向他道謝,走到接待處約時間。
忽然,她鼻端聞到一絲香味,正是那種叫「我會回來」的特有清香。
噫,那位女士又來過。
罷才進診所還沒有香味,可見她剛來,或是剛走。
遂心問︰「又是六點半?」
她悄悄看預約簿,關遂心已是今日最後一個病人。
遂心離開診所。
她不用香水。
警務人員,醫生、教師……都不適宜在辦公時間用香水,擾人心神。
還有,香這件事,各人品味不同,你認為高雅含蓄的香味,混合了體溫體臭,對別人來說,像撲面而來的濃烈異味。
人走了,香味還留在那里,這位女士用香水時手重了一點。
遂心走到街上,發覺燈飾已經亮起。
一間間店鋪晶瑩通透,像童話里小矮人住的房子,擺設看得一清二楚,店里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遂心站在那里欣賞。
她忽然又聞到那股香味。
轉過頭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個衣著考究的女士,面貌身段很普通,毫無特點,只可以說還不討厭,但眉毛拔得極細。
香味,從她身上傳出來。
遂心月兌口而出︰「你跟著我?」
那女子吃驚,退後一步。
淺灰色??皮半跟鞋落在行人路邊的泥漿里,這雙鞋子完蛋了。
遂心注意到她瘦削的足踝上有一朵花,原來是絲襪上的裝飾,使人誤會是紋身。
她一身打扮無懈可擊,可是,看上去仍然不顯眼。
她只退後一步,卻沒有走開,呆呆看著遂心。
「你是誰,為什麼跟蹤我?」
只有警察跟人,怎麼會叫人跟上警察。
「說話呀。」
那女子答︰「我是無名氏。」
遂心笑笑︰「你好,我叫——」
「我知道,你是周妙宜。」
遂心凝視她,「你看錯了,我不是周妙宜,」她出示警章,「我叫關遂心。」
無名氏吃驚,「你不是妙宜?」
「我倆相似嗎?」
她喃喃說︰「太像了,我竟分不出來。」
「現在,你不用再跟著我了。」
她仍然不願離去。
「你有話說?」
她不回答。
遂心覺得她怪可憐。
一看就知道這無名女士衣食不憂,可是,心中卻有別的。
遂心試探地說︰「你也是辛醫生的病人?」
她點點頭。
「你有話說?我肚子餓了,想吃法國菜,不如一起找間靜局的餐館,坐下談談。」
她說好。
由遂心帶路,走進小小法國飯店,原來她是熟客,有房間可用,非常靜,可以傾訴心事。
大家坐下來,遂心伸一個懶腰,叫了酒,舉起杯子,祝賀說︰「身體健康。」自顧自干杯。
無名女士說︰「這樣爽朗,難怪辛佑喜歡你。」
遂心一听,嗆咳起來︰「你弄錯了,我是辛醫生的病人,他怎麼會愛上我。」
「他給你六點半約會,從前,那時段屬于我,一直可以談到八九點鐘。」她聲音幽幽。
「你誤會了,我與辛醫生並無私人感情存在,我很少在他診所逗留超過一小時。」
無名女士低下頭不語。
很難確定她的年紀,二十七,三十七,都不大看得出來,十分經老。
听她的語氣,她的確需要看心理醫生。
接著,她這樣說︰「如果沒有你介入,我與辛佑將會訂婚,你願意退出嗎?」
遂心惻然,「相信我,我與辛醫生是陌生人。」
「為什麼不承認?辛佑對你有好感。」
「那也許是周妙宜,我是關遂心,記得嗎?」
她有剎那失神。
「你累了,可要回家?」
「不不,再談一會兒。」她懇求遂心,「回家我也無事可做,五間臥室全空著,孑然一人。」
「你可以做義工打發時間。」
「有人的地方立刻有政治,我怕麻煩。」
遂心小心地問︰「你沒有家庭?」
「孩子們都長大了,已出去留學,很尊重我,但是感情維持著一段距離。」
「那已經很好,他們的父親呢?」
「我們五年前已經分手。」
「你娘家環境很好吧?」
「娘家夫家都很富裕,但是,原來金錢買不到好的東西極多。
遂心忍不住挪揄,「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可以這樣說。」
她幫遂心斟酒,叫了許多樣菜,每碟一點點,味道鮮美,正好用來下酒。
「幫幫我。」
遂心問︰「幫什麼?」
「不要再見辛佑。」
「你應該對未婚夫有信心。」
「他對妙宜念念不忘,天天听錄音機內的聲音,真可怕。」
「我不是妙宜。」
「你太像她了。」
「你過了辛玫麗那一關沒有?」
「听,听,這口氣也像妙宜。」
「你同妙宜相熟?」
「我在電話里與她談過,在診所也踫見過幾次。」
「談什麼?」
她不答。
「到處叫人把辛佑讓出來是不是?」
無名女士十分沮喪,「我也知道我的精神有點不妥。」
遂心微笑︰「知道,就還不太壞,有些人毫不自覺,像《歌聲魅影》里的變臉怪人那樣在公眾場所走來走去,嚇得人半死,還老以為人家是驚艷。」
「如無意外,我與辛佑,即可結婚。」
「你年紀比他大一點吧。」
「只大幾歲,」她相當敏感,「只不過我有孩子,不過,他亦知道不是負累,赫赫大名的蔣某人怎會叫他代養孫兒。」
「你夫家姓蔣?」
她轉換話題。
「你呢,你喜歡怎麼樣的男人?」
遂心笑了,「我又不是十六歲,早已沒有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