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母親問起,寧波只是說︰「好,很好,每個人對我很好,我覺得很好。」
能不好嗎?江寧波根本無處可去。
寄人籬下,日子不好也得過,不如贊不絕口,歌功頌德,大家高高興興。
日後,把這種自幼訓練成的工夫用一兩成在客戶身上,客戶已覺得舒服熨帖,明年再來。
日久生情,邵家也就成為寧波的親人,與父母反而疏遠,真沒想到就連她都相信邵正印確是江寧波親姐妹之際,正印卻跑來拆穿這件事。
真殘忍。
她坐在露台上發呆。
如今想不結婚也不行了,她已失去所有親人,惟一依靠便是羅錫為。
江寧波真為羅錫為和邵正印絕了交。
阿姨不相信。
寧波無奈,「他是導火線,我與正印交惡,是因為我一生都妒忌她。」
阿姨詫異,「奇怪,她也說一樣的話,你倆口氣如出一轍。」
寧波啞然失笑,「她妒忌我?」
「是,你的人緣,你的功課,你的事業……樣樣都比她好。」
寧波揮著手,「那是因為我加倍努力,故成績斐然,她要那些來干什麼?父母統統已為她準備妥當,白痴都能過得很好。」
「她就是那麼說,她說她像白痴。」
寧波溫柔地說︰「她才不是,她不知多聰明,資質勝我十倍,稍微用功,便藝冠全場,她只是慵懶,淨掛住戀愛,無心向學,饒是如此,也還在銀行步步高升。」
「看來你們雙方並無惡意,何不言和?」
寧波感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大家年紀也大了,心事重,煩惱多,不可能像青少年時期那樣誠心誠意做朋友。」
「不覺得可惜?」
寧波答︰「我自幼連家都沒有,亦無惋惜,凡事隨緣,不必遺恨。」
阿姨唏噓︰「連我來說項都不管用,寧波,你的心的確剛強。」
寧波欠欠身,是,她鐵石心腸,否則怎麼會自幼實事求是,從不淌眼抹淚。
「別讓那羅錫為知道你們姐妹倆的事,他會驕傲。」
可是,她們母女不曉得,羅錫為根本極之討厭邵正印。
——四十歲時一
孫經武進場的時候,江寧波不禁喝一聲彩,此君越來越成熟瀟灑漂亮,難怪座上女士們都悄悄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對前妻顯然亦有同感,「寧波,你永遠像一朵花。」
寧波笑答︰「是是是,塑膠花,不然怎麼經得起風霜。」
孫經武忽然問︰「還在結婚嗎?」
「這算什麼問題?」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寧波溫和地笑,「是,我與羅錫為仍是夫妻。」
孫經武困惑地說︰「為什麼我與你的婚姻才持續兩年,而你和他卻可以維持六年?」
「你倒是把日子數得很清楚。」
「因為嫉妒的力量最強,無所不能。」
寧波微笑。
「說呀!」孫經武催她。
寧波答︰「因為我與他有說不完的話。」
孫經武嗤之以鼻,「說話,我也會,我陪你聊好了。」
寧波笑,「可是我當初嫁你,沒把你當聊天對象。」
「你當我什麼?」
江寧波不肯作答。
孫經武悻悻地說︰「我知道,當年你只不過想得到我的身體。」
寧波按住他的手,「再說下去,孫教授你就要名譽掃地了。」
並非過慮,鄰座幾位時髦女士正豎長耳朵偷听他們的對白。
可是孫經武不理,他氣忿地說︰「後來,你對我厭倦,便拋棄了我。」
寧波把他的手放在臉頰上,「你真懂得討一個中年女子歡喜,謝謝。」
孫經武這才放低聲音,「為你,寧波,我什麼都願意,我愛你。」
寧波也笑了,「奇怪,我倆是怎麼離的婚?」
「我不知道,我愛你一點也不褪色。」
寧波忽然說︰「喔唷,我的丈夫來了。」
孫經武一怔。
寧波見惡作劇得逞,大笑起來。
不不不,羅錫為並沒有出現,羅錫為在紐約總公司公干。
「讓我們到別處去,這里太多一雙雙亮晶晶眼楮盯著我們。」
他們選了一個更壞的地方,他們到寧波的家去。
孫經武一看,「裝修過了。」
因為實在已經是中年人了,寧波把屋子改修成一只乳白帶粉紅色的油漆,看上去十分漂亮,藉之振作情緒。
「他現在也住在這里嗎?」
他當然指羅錫為。
「不,」寧波答,「我住在他家,他不住在我家。」
「听說他極之會做生意,佣金賺得麥克麥克。」
「不比當年的你差啦!」
「沒有孩子?」
「自顧不暇啦!」
「對于童年往事,看得出你仍然耿耿于懷。」
寧波笑,「孫經武你懂得什麼,我與你相處不過兩年光景。」
「做你的子女會很幸福,做父母和做其它工作一樣,其實不過需要盡責,再多溺愛也比不上承擔責任。」
「你呢?你做了父親沒有?」
「看情形吧!看誰對我真心。」
寧波笑不可抑。
「我與你阿姨及正印見過面。」
「正印如何?」是真的關懷。
「艷光四射,不能逼視,听說一個姓童的地產商正拼死命追求她。」
「童潤章。」
「正是此人,可是你阿姨頂不歡喜他,嫌他老,說女婿年紀不能比丈母娘更大。」
寧波忽然覺得寂寞,自己姐妹的事竟要由人轉述。
「听說正印和你已經沒有來往?」
寧波頷首,這不是秘密,所有親友都知道此事。
孫經武搖搖頭,「女性的友誼,大抵不過如此。」
寧波立刻更正,「你應該說,整個人類的友誼都很脆弱,根本靠不住。」
孫經武微笑,「仍然維護姐妹啊!」
「這是事實,人與人之間總會生隙嫌。」
「多可惜,你倆曾經形影不離。」
這是真的,下床第一件事是找正印,把昨夜所做的夢告訴她。直到目前,有什麼略為奇突的事發生,她總是想,唏,正印會怎麼想,正印一定有別致的意見。
「是因為邵氏制衣終于屬于你?」
寧波臉色大變,「孫經武,連你都用這種口氣,我非常失望,邵氏制衣合法出售,我與三位合伙人合法收購,是天公地道天經地義的一項商業行動,我與阿姨姨丈並沒有誤會,你不得含血噴人。」
孫經武不語。
「總有人會無中生有,無事生非,憑你我交情,應當站起來為我闢謠︰‘不,江寧波不是這樣的人。’不,你不但不為我講一句公道話,還幫著愉快地散播謠言,你居心何在?」
「我並沒有與第二個人提過此事。」
「姨丈年紀大,想退休,正印謗本從頭到尾沒有承繼祖業之意,囡囡修的又是建築系,于是出售制衣廠股份,你別說得好像我陰謀並吞他人財產似的。」
孫經武舉手投降,「我並無此意。」
「又是我多心?」寧波冷笑,「我只佔百分之十五股,乃是受薪董事,打理舊部,安排他們爭取合理酬勞退休、轉職或留任,純因感情緣故,辦完此事,我一定拋出股份,撒手不理。」
孫經武看著她,「同時賺它一票。」
寧波看著他,「一買一賣,當然有利潤,這是投資之道,否則,款子放銀行里,利息再低,也還有四五厘進帳,何必勞心勞力冒這種風險。」
孫經武說︰「我只是個教書先生,此刻我對賺錢已無興趣。」
江寧波忽然笑了,過一刻,她轉變語氣,「看我,多無聊,竟為自己辨護那麼久,並做不到四十而不惑。」
「由此可知你多在乎此事。」
寧波攤攤手,「我根本不應跟你抬杠。」
孫經武看看腕表,「我要走了,保不定尊夫回家敲門,屆時我可尷尬。」
寧波沒有再笑,她送他出門,「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