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這算什麼呢?」
這算稀世奇珍了!今時今日,人海戰場,本無父子,利字當前,又何只夫妻兄弟反目?就算你一手救過別人條命,也是塵跡,無人肯對歷史買賬,無人會講往昔恩情。
所有人際關系,都建立在互惠上頭。所以,我除了大姊,連一個親密的朋友都沒有。30歲以前,被人出賣得太多了。明槍暗箭,竟有一半以上發自你待之以真心的所謂朋友,我學精乖了!
君子之交,自應淡如水。何苦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人們只見自己承讓的半步,卻習慣視你的鞠躬盡瘁如無睹!我干脆不入宮禁,不預聞底事,省得此苦。
世勛何其忠厚,能夠在深深愛戀的人面前,直斥其非。孝悌忠信.見盡他的言行之中。我不致于自慚形穢,但的的確確感動莫名!
只擔心,今時今日的社會容不下這樣的人!要在世途上摔個頭破血流,才無可奈何地覺醒,也是淒涼的。
當然,這麼一個可愛可敬的人,我但願長伴他身旁。
我連連嚷道︰「世勛,我們永不分離,」
世勛捧住我的臉,笑說︰「傻孩子,誰說我們要分離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
世勛見我破涕為笑,益發開心︰「你如果不用做事,只當歸家娘就好了!」
「為什麼?」
世勛說︰「因為一沾公事,你就立時間變作雌老虎,張牙舞爪,可怕至極,誰想到你私底下能有萬種柔情,百般可愛!怎麼同一個女人,站著和躺下,如此大異其趣?」
「你去死!」
苞世勛在英國玩足一個星期,毫無倦意。
我們剛去參觀格林威治時間的分界線,我抱住世勛的腰,兩個人左右腳橫跨東西兩半球,象齊齊擁有天下!
誰說不是呢?戀愛中的男女,根本就是共同管治一個世界,一個只有和平,並無戰爭的世界。
今晚,我們額外夜歸,只因跑去看了一出舞台劇。世勛雖足念理工的,卻對文藝有極大興趣,鐘情于英國戲劇和古典音樂,他說,回港去就把我帶回家,跟我一齊躲在書房听唱片,度周末!
回到酒店,到櫃面取鑰匙,侍應生把一張字條交給世勛。
「什麼事?」我問。
「母親來的電話,要我立即搖電話回家。」
我們匆匆忙忙跑回房間去。
電話接通了。
「媽,有什麼事嗎?」
世勛的臉變得蒼白。
我坐過去,握住他的手。
「好的。我們明天就趕回來,你別傷心!」
對方還講了好一段話。
世勛的面色由白而青,更是為難。
「我會小心處理,回來再說吧!」
「世勛……」我等他告訴我什麼事!
還沒有開口,他就先把我擁在懷里。
「寶山,你鎮靜點!……章伯過世了!」
我以為自己听錯,輕聲地說︰「怎麼可能呢?上星期他才送我上機!」
「心髒病!」
「人怎麼可以突然在世界上消失呢,這麼恐怖!世勛,我怕!」
「別怕!」
「你不要離開我︰」
世勛拍拍我的肩膊︰「離開一下于是不要緊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寶山,剛才母親找我找得急,她也沒有想過,我來了英國這些日子,從不曾回家,故此搖電話到家里去,蕙菁告訴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到倫敦來了。所以,我得在跟你回香港前,返家一趟。」
我竟然沒說什麼話。
心如止水,平靜無波。
「寶山,你讓我回家去看他們—下,這就跟你回香港去了?好嗎?」
當然要說好的。
我是個成熟,兼讀過書的女人。
靶激他這些天來,一直陪伴著我,絕口未提過要回家去。或者他心上其實朝朝暮暮,想回去抱抱自己的小孩兒,只是表面上不說什麼?就算如此,已經相當難得的了!
這年頭,誰肯努力做些門面功夫,也是要感激的!認真來說,誰沒有了準,會活不下去呢?活得艱難—點,抑或順利一點,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如此,不買情面上的賬,誠屬等閑了。
女人一但承認了心中有愛,就如紙老虎,被人一戳即穿,還能凶到哪兒去?
世勛來叩我房門的當兒,就鐵定此生休矣,真沒想到,本世紀最流行的三妻四妾婚外情,對我們這種為了維護自尊而掙扎半生的女人,竟然差不多是無一幸免!
不讓他回去,他還是會回去的!那就大方點讓他回去好了!
既然演定了這個角色,總不能半途而廢。
至于他回去了,回到那叫蕙菁的女人身邊,會是什麼人情環境,我就不去想它了!
只有痛苦,別無其他的事,不能想!
「世勛,你這就回去了?」
「好嗎?」
我點點頭。連一句早去早回也說不出口。
「你好好地睡一夜,明早在機場等我。我們一起趕返香港!」
「世勛……」我想跟他說的話,老是出不了口。
「我明白,你放心好了!來,就先看著你上了床,睡好了,我才走!只幾小時功夫,一眨眼就過去了!」
我把跟眨了無數次,天才泛魚肚白!
章尚清死了!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人世。
他似有預感,知道要把孫氏交回世勛兄弟,知道要在我赴英前傾吐他的心聲,幫了世勛最後或者最重要的一把忙。他期望我能繼承他,永遠留在孫氏苦干。
這麼奇怪,這個老人對孫氏的忠貞,可昭日月。
我是否能如他呢?或者說,我是否應該似他呢?
世勛如今一定是在別個女人的旁邊了。我能無動于衷?
為什麼上天要給女人開這種玩笑?盤古初開,造人造一個亞當,兩個夏娃,豈非更好?老早習慣了的事,不會如此難受。
等下見了世勛,要不要問他可有對那蕙菁如對我般輕憐淺愛呢?
他默認,我無奈其何?他若說︰沒有哇!我又信不信?
我信了,將來大姊和其他人等,又信不信?他們信與不信,我竟然如此在乎,因為面子攸關,人言可畏?
一陣急痛攻心,霍然而起,眼淚爆發出來,一瀉千里,在機場候機室等了近一個鐘頭,才遠遠見著世勛趕來。
身後跟著一個婦人,抱住蚌周歲上下的胖女圭女圭,不問而知是何身分!
我突然想起年報內那張照片!
多少個若干年以後,那女人手上的嬰孩就是孫氏企業的繼承人,然後,他又會向他的女人解釋,當年母親抱了自己去送父親亡飛機,父親要跟她的情婦回香港去,留了苦命的母子在倫敦,母親煞是傷心……
循環不息,都是這等所謂愛情故事,實則是毫無新鮮的人際關系!
世勛在他妻子手中接過了嬰孩,疼完又疼,才再交回給那蕙菁!
世勛走了!
大概是蕙菁抑或是小兒子叫住了他,又見他止住了步,回轉頭去,蕙菁母子連忙沖前,世勛吻在他妻子的面頰上。
我別過臉去,直闖機場鎊關卡,上飛機去。
世勛是最後一個上飛機的人。
他坐下後,吻到我的臉頰來,我拿條紙巾在臉上使勁地擦一下,望住機窗,不理他︰
「我以為你會等我才一起上飛機!」
「我也以為你舍不得這就離開英國!」
「寶山,請別這樣,我知道你難過!」
知道有個屁用?我知道姬絲汀昂納西斯富甲全球,我的年薪仍是半百萬元而已 狘br />
「你要發脾氣,回到香港去,我讓你發個夠吧,這兒大庭廣眾,我解釋不來,在自己家,隨便你要殺要宰,摔花瓶水杯,什麼都成︰」
把我看成潑婦了!
這孫世勛在沒有第二個女人之前,大概不是個如此能言善辯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