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清新。
深深嗅了一口戶外的空氣,程天藍總算覺得幾日來混混沌沌的腦子一醒。
不知為何,那天在街頭漫步的她胸口忽然劇烈絞痛起來,甚至暈倒。待她再醒來時,迎向她的,是一個容貌絕美的女醫生。
她記得她,那個與他交換了戒指的女人。
「我是梁風鈴,你的主治醫生。」她連笑也明媚動人。
「我怎麼了?」
「你因為心髒病發作,昏倒了。」
「哦。」她淡淡地應了聲。
對她漠然的反應,梁風鈴似乎有一些訝異,打量她好一會兒,「根據X光片,你有心肌擴張的問題,左右心室都比一般人肥大……」
「我知道。」
「你知道?這麼說你已經在接受治療了?你的主治醫生是誰?要不要我們通知他?」
「不必了。」她搖頭,「我沒有主治醫生。」
「什麼?」梁風鈴愕然,微微拉高嗓音,「明明知道自己有心髒病,為什麼還不接受治療?」
「這是我的自由吧。」她依然冷漠。
「但,你這樣的情況很容易造成心髒衰竭,嚴重的話甚至會……」
「會死吧。」她輕聲接口,滿不在乎。
而梁風鈴只能無言了,良久,才勉強微笑,「你之前服用過藥物嗎?對毛地黃有沒有排斥的反應?」
毛地黃是一種普遍用來抑制心髒病的藥物,雖然有效,卻也因為本身具有的毒性,對某些病人極可能造成危險。
听梁風鈴提起這樣的藥物,她蒼白的唇忽地揚起,極清、極淡,卻毫無疑問是個微笑。
然後,她搖搖頭。
「這樣吧,我幫你調配一些毛地黃跟強心劑,我們暫時采用藥物治療,試試看能不能控制病情……」
沒用的。
藥物治療對她的病情根本絲毫無效,如果有效,當年她的母親也不會死去。
這是宿命,一點點、一滴滴奪去她精力的宿命。
早在十八歲那年,她便明白自己總有一天會和母親一樣,在一次又一次病發的折磨下痛楚地死去。
她並不介意。
事實上,沒什麼好介意的,反正這幾年她一直活得很無趣,或許死了也不錯。
死亡,說不定是種很好的感覺呢。
想著,唇角一揚,牽起詭譎笑弧。
蒼白而怪異的笑顏正巧落入了一個男人眼底,他走向她,深湛的眸凝定了她,不曾稍離。
她揚起頭。
第二章
溫亦凡清楚地見到她臉色一變。
原本在唇畔淺淺漾著的詭密笑意忽地消逸了,白得透明的容顏再度毫無表情。
她不歡迎他,不想見到他。
迅速在腦海玩味她的反應後,他發現自己不但不想識相地閃人,反而更有股強烈的想招惹她。
想招惹她,想接近她,想踫觸這個似乎不容任何人任意踫觸的女人──
「外面有點涼,你不應該跑出來。」他走向她,嘴角掛著滿不在乎的笑,跟著雙手一抖,將預先準備好的毛衣披在她身上。
她蹙眉。
「放心吧,是干淨的。」笑意直達星眸,「剛剛送洗拿回來的,一塵不染,應該還能不冒犯你的潔癖吧?」
他嘲笑她?
程天藍揚眉,跟著眸色一沉。
他怎麼知道她有潔癖?
「你一定在猜我為什麼知道你有潔癖,很簡單,看你的穿著跟氣質。」溫亦凡笑著解釋,「那天你穿的衣服干淨得像新買的,鞋子也亮得可以刺瞎人的眼,還有你這張臉──」說著,他俯身狀似端詳她的臉龐,「嗯,很白,很冷,而且寫著‘近我者死’四個大字。」
近我者死?
諧謔卻溫暖的氣息拂向她的臉,身子直覺往後一退,試圖躲開。
「你怕我嗎?」他笑著注視她的反應。
「你不怕我嗎?」她終于開口說話了,卻是清冷的反問。
清冷的,卻奇妙地蠱惑著他的嗓音。
溫亦凡悄然深吸一口氣,「我為什麼要怕你?」
「你應該怕我。」黑眸深不見底。
「哦?」
她沒再解釋,站起身,還他毛衣。
「披著,程天藍,小心著涼了。」
「我不需要。」
「別這樣全身帶刺。」他責備她,半強迫地將毛衣重新披回她肩上,將兩管袖子細心地在她身前交了個叉。
她睨他一眼,「你是精神科醫生?」
「你知道?」溫亦凡挑眉,胸口滾過一陣類似興奮的感覺。
她打听過他,這麼說,她對他還是有些好奇的。
「你把我當成你的病人了嗎?」她冷冷地問,「你以為我心理有障礙,所以想研究我嗎?」
「沒錯,我想研究你。」他坦然回應她的質問,「不過不是因為你心理有障礙,而是為我自己。」
「你?」
他微微一笑,「听說你醒來不久就引起一陣騷動,程天藍。」
她沒有回應,只是偏仰著頭,明麗的眸靜靜睇他,有些冷漠、有些嘲諷,像觀望他想耍什麼把戲似的。
「幾個住同一層的男病人在走廊上踫見你,像蒼蠅見了蜜糖,追逐不休,不但千方百計想接近你,甚至還為你爭風吃醋,差點大打出手。」溫亦凡緩緩將未婚妻告知他的奇聞道來,嘴角一逕勾著笑痕,「不只病人,連那些實習小醫生也搶著要來巡你的房,搞得照顧你的護士煩不勝煩,最後院方只好把你調到另一棟大樓的特等病房,除了主治醫生和護士,任何人都不準見你。」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知道,你對男人為什麼有如許大的魔力?」他凝望她,在眸光與她交纏後,臉龐不知不覺更傾向她幾分。「告訴我,程天藍。」低啞的嗓音宛若絲緞,輕輕擦過她。
她不覺呼吸一顫,「不要靠近我。」她下意識地屈起手臂擋開他,肌膚似乎因而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能。」他低低地說,瞳眸像著了魔似地激起一陣迷霧,「我也是個男人。」
「我以為……你跟其他人不一樣。」
「不一樣?」迷濛的神智一醒,「哪里不一樣?」
「你……敢直視我的眼。」她繃著嗓子,「他們……通常不敢。」
「為什麼?」溫亦凡不解,「難道他們不想看清自己迷戀的女人心里究竟想什麼嗎?」
「因為他們不是精神科醫生,沒人像你一樣無聊。」她忽地有些生氣了,語調微微尖刻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知道這是自己第一次拿一個人沒辦法,而且,還是個男人。
他為什麼不離她遠一點?
她為什麼要因為他的接近渾身不自在?
「不要把我當成研究的對象,我不是!」咬牙拋落一句後,她旋身想走,卻因為過度用力眼前一眩。
他連忙扶住她搖晃的身子,「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小心點。」
「不用……你管。」
「我很想遵照你的懿旨,公主殿下,可是我管定了。」他仿佛開著玩笑,可堅定的語氣又不像戲謔。
「我不是……公主──」糟糕!頭愈來愈暈了。
「別說話。」他在她耳畔吹著氣,嗓音異常沙啞。
她驀地揚起眼睫。
他正看著她,渴望、痛楚地看著,幽迷的眸滿蘊。
又來了。她胸口一揪,近乎絕望地看著他露出和別的男人一樣的眼神。
他想吻她,想她,想將她揉入自己體內,完完全全地擁有她、征服她。
她知道他想些什麼,她太清楚了……
「離我遠一點。」她像個公主般驕傲地命令,可屬于她的疆土,卻一點、一點,逐漸漆黑。
「不行,你不舒服。」他啞聲道,忽地雙臂一緊,將她攔腰抱起。
「你……做什麼?」
「送你回病房。」他說,有力的雙臂撐持住她柔軟的嬌軀,雙腿邁開堅定的步履。
他走著,目光直視前方,沒看懷中的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