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美花闖進陳某的閨房時,我回到自己柴房。長吁短嘆既已無益,不如去上班。既可消遣又可賺錢。
才換好衣服,巫美花就來敲我房門,眼楮紅紅的,我忽然想起了鱷魚,它們總在吃人的時候流淚。
我一向喜歡鱷魚,也對巫美花頗有好感。
「我還有事,得走了,拜托你照顧他。」她咬著嘴唇,像是挺為難。
「他需要你。」我看看她,平心靜氣地說。
「我——」她的眼眶又是一紅。
有的人天生命好,福氣大。兩個男人為她尋死覓活,她還哭呢!
「你最好留在這里陪他,」我心拙口笨,「他傷心極了,弄不好會出人命。」
「我知道——可是我也沒辦法。」她低下頭。
是啊是啊!愛情如水向東流,一去不回頭。既是覆水難收,再留下來又有何用。我是個局外人,卻還不如她想得通。
「好吧!我照應他。」我只有慷慨應允。
「百成那邊——」巫美花遲疑地。
我的嘴巴看起來真的那麼闊嗎?
我向她保證,如果膽敢吐露半個字,就觸電雷殛而亡。
盡避這種事不易踫到,她也禮貌性地表示感激。
巫大小姐走了,我嘆了一口氣。她好歹算起來也是個藝術家,怎麼談起戀愛來如此之缺乏藝術?
陳誠仍熟睡如死豬,緊抱著的枕頭也松了。我獲得一個結論——一個人若只想獨處時,他不需要任何人。
我關上臥房門,難得的假期,應當好好利用。
但令我詫異的是,陳誠房東是一塵不染的人,此刻除了他自己外,房間內外可是干淨整齊。根本不必要我多耗力氣。
他是怎麼辦到的?我看清潔女工也會含羞愧死。陳誠沒回來時,我天天在電腦旁邊留話給她;她可能是個文盲,看都不看一眼。
我後來就改了這個濫習慣,她若是會打電腦,何必來辛苦做女工?
既然不必打掃房間,我也不必強求自己做個什麼有用的人。我打開客廳的矮櫃,里面有成千上百的錄像帶,我抓了一卷,又泡了杯茶,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我不是有意忘掉某人在受苦受難,他是自找的,怨不得別人。
錄像帶是部北歐片子——狗臉的歲月,主角是個小表,頑皮極了,也知道傷心,但頑皮歸頑皮,傷心歸傷心,像兩片兜在一起的分裂物。
小孩是天底下最矛盾的物事。
男人也是。
他們做出某些事,也後悔某些事,但還是要做。
我既沒有小孩,也沒有男人。
我是我。
值得慶賀。
我又去煮咖啡,在里頭滴了兩滴白蘭地。這是安海倫最喜歡的喝法。
正想著她,電話就來了。
「你怎麼不去上班?」她質問。
「我不舒服。」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說一同居住的人生病。
明明只是同一屋檐下住,也會听成「同居」。
「我來看你。」
我連連推辭,告訴她不敢當。
「我有話跟你說。」她這才炸了起來。
我教她在電話里說。
「電話中說不清。」她暗示目前有人可能在竊听電話。
「那就別說。」
她恨極我的態度︰「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混蛋,嘉露出事了。」她大叫,意圖震聾我的耳膜。
出事?
我立刻趕往醫院。
嘉露正在急救。她的子宮大量出血,密醫不小心,幫她墮胎時,連子宮一起刮破了。
她只有十五歲。
我全身發冷,眼淚撲簌而下。
嘉露不是海倫的妹妹,所以她能花五分鐘,好整以暇地告訴我。
但嘉露被送到醫院急救時,死也不肯講家里的電話,只要院方通知安老醫生。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但安醫生登時趕去,他通知了海倫,海倫找到了我。
「我打電話給你繼父和母親。」海倫比我早一步到醫院,雙目紅腫,我錯怪她了。
「我繼父?」我張大嘴。天哪︰孫國璽會殺掉嘉露。
「他不在,你母親也不在,秘書說他們去香港了。」海倫哽咽。
這就是父母。當你需要他們時,他們神出鬼沒,永遠不在場。
我教海倫別哭,嘉露還沒那麼糟,她很快就會好起來。
「我爸爸說她希望很微小,那個密醫把她刮了一個大洞。」
「安醫生呢?」
「在里面,手術同意書也是他簽的,你們不會介意吧?」
「那當然。」如果嘉露僥幸有救,還得謝謝他肯熱心助人。他可以不簽這個字,也可以不來的。
「現在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嘉露的主治大夫是我父親的老友,他會保密。」
我相信他會的,只要嘉露不死,應該不至于消息外泄。
我听見自己嗚咽地說︰「她還小,為什麼受這種罪?」
海倫輕輕拍著我。那年,我央求她幫忙時,她也這樣拍著我。
我的命比嘉露強,至少,她沒有海倫這樣的朋友。如果出了怎樣的過錯,只得由自己背負。
這還不可憐嗎?
我哭過了,去打電話。問秘書可有跟香港連絡的方法。她忙忙去試,教我十分鐘後打來。她不知道我有什麼急事,但孫國璽的事誰也不敢馬虎。
「怎麼樣?」海倫一等我放下話筒就問。
「再聯絡。」
「你還要打給誰?」她見我又撥號碼。
「公司。」
「你不是不去上班嗎?」她關懷過度,已經超過限度了。我板起面孔,她只有乖乖走開。
我打到公司去,果然沒人接。黃百成有了如花美女,怎不樂得出去逍遙游?
無奈之余,我只好打給陳誠。
他睡得真一點不含糊。電話響如雷鳴,他也能安之若素。奇的是,這個節骨眼我還惦記著他。
「吉人自有天相。」海倫安慰我。
但願如此。
我向上天祈禱,不要再教嘉露多受罪,我願意分擔她的罪過。
我在她幼時給了她壞榜樣。
「你知不知道那個男的是誰?」海倫問我。
「我還想問你。」我沒好氣。
「你真的不知道?」海倫不相信,「我爸剛才告訴我,你上回帶她去檢查。」
「我沒有問她。那次只是虛驚一場,我要她多加小心。」
「她不听你的話。」
「這年頭有誰听誰的話?」
「說得也是。」
廢話!全是廢話!包括我自己開口的,任何一句對嘉露都沒有用處。
她正像待宰的羔羊般,躺在無影燈下任人宰割。
沒有那種經驗的人,全然無法想象那種可怕。
十分鐘後,我又打電話給孫國璽的秘書。
「淺水灣的電話接通了,可是孫先生不在,他的管家試圖聯絡他。」
「你打過香港分公司沒有?」
一言驚醒夢中人,她又慌慌張張去打。
豬!不可饒恕的豬。
「別發火,就算你繼父能立即趕回來,又能怎麼樣呢?」海倫已經恢復了冷靜。
「至少比我一個人承擔這麼多的好。」我抱著頭坐下來。如果嘉露有個三長兩短,我不會原諒自己。我——一直都在袖手旁觀。
「咦?我爸出來了。」海倫奔了過去。
安老醫生看起來十分疲倦,十年前他還精神奕奕,跟現在完全不能比。
「爸,嘉露怎麼樣?」
「手術完成了,剩下的得靠她自己。」安醫生扯掉了口罩。月兌去手術服。
「她還沒月兌離危險期?」海倫這樣問時,我簡直不敢往她那邊望。一瞬之間,我只覺得信心盡失。我以前覺得人生全然透明是一種清澈,現在才明白,我只是不停地擦拭從前的污點,而那污點已把生活的一切浸蝕了。
安老醫生走了,海倫也急急拿起皮包︰「越紅,我不能陪你了,十一點公司要開會,沒辦法請假。」
她去了。
全世界的人都棄我而去。
我把頭深深埋進自己的臂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