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講‘死’!我不許你講‘死’!」
那個字剌痛了他,他不許她講,因為出口了之後,就顯得格外真實。
她縮縮肩膀,怯怯的看著他。
他好生氣呢……可是,為什麼呢?他從來就沒有表現出在乎她死活的樣子呵……
她猜想,他可能是因為她欺騙了他才這麼生氣吧?可是嚴格說起來,這也不算欺騙,只是有些事沒有跟他說。
大概他習慣了掌握全局,不喜歡有什麼「意外」狀況出現吧?
「真的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她決定誠心誠意的道歉,在她還有機會說之前,把話說清楚。「也很抱歉打擾了你這麼久。ㄜ……你可以原諒我嗎?就當作我生病了,腦子里長了東西,才會做出那麼大膽的事情來。」
他板著臉,沒有任何軟化的跡象。
她慌了,試著再繼續解釋︰「我以後不會再去煩你了,我保證。你不會再看到我,我也不會再去偷看你,不會跟蹤你……反正……就快要結束了……」
她擠出一個苦笑。
這是一個黑色笑話,但是他沒有笑。他的表情像哭……
哭?那怎麼可能?
大概……是她看錯了吧?
他瞪視她,瞪得她再也不敢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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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還有什麼事情讓陸靖莃驚訝,那就是從那天之後,凌致杰每天都到醫院來。
每天晚上,他甚至取代了媽媽,在她病床旁邊的小床上睡覺。這讓她無法入睡,每天晚上,她總是呆呆看著他高大的身體,縮在那不舒服的小床上的模樣……
這是為什麼呢?
他對她感到虧欠嗎?可是明明沒有啊!
罪惡感嗎?可是他沒有對不起她什麼呵!對不起的人是她才對啊!
還是同情嗎?嗯……也許是同情吧!可是他實在沒有必要因為同情,而浪費一天十幾個小時在她身上,他是個掌管一家企業的繁忙企業主啊!
她不懂他的想法。
醫生今天又來勸她開刀了。
這回除了她原本的主治醫生以外,還有一個老外醫生。他是凌致杰重金從美國聘來的國際知名腦神經外科權威。
真難以想象,要聘請這樣的醫生只看她一個病人,每天得花多少錢?真是太浪費了。她想這樣對他說,可是才提了個開頭,就被他狠狠臭罵一頓。
兩個醫生,一個用中文,一個嘰哩呱啦的用英文跟她講了很久。她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可是她就是沒有勇氣,把她的生命拿到牌桌上豪賭一場。
現在這樣就好了……
她已經慢慢能夠接受生命會消失的事實,她本來就不是個積極進取的人,她安于現狀,她懦弱保守,最重要的是——
她可以預見她未來的人生。
平平淡淡,工作、家人、朋友會是她生活的全部。愛情?不,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愛上另外一個人了,所以她注定孤獨而終。
那樣的人生,有什麼值得她不顧一切的去爭取?
萬一手術發生了危險,癱瘓一輩子,成為家人的負擔,那更可怕吧?
所以不用了,現在這樣子就好了……她會死掉,但是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謝謝你,醫生。不過我不想動手術。」
已經不知這是第幾次,她對醫生們露出歉疚的表情。
這句話讓剛剛進病房的凌致杰听到了。
他臉色凝重的走進來。
從公司回到醫院,他的黑眼圈好像更重了些,還滿臉胡渣,已經完全不復原本優雅干練的模樣,看起來像只暴躁的黑熊。
她想也想不到,他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醫生們走後,他問︰「你為什麼就是不開刀?」
這個問題也成為他們之間對話的主要主題。
「我膽小。」
「不開刀的話你會死!你知不知道!?」他用快要吼破她耳膜的聲音說。
「我……知道啊……」她小小聲的說。
「那為什麼!?」
「ㄜ……那個……現在死掉的話也沒什麼關系啊!比起變成植物人……還是白痴……」
他听到了她的話,感覺有如當頭棒喝。突然間,他終于弄懂了她的想法——
她根本從來沒有想要活下去……
她沒有求生的意志,所以她不想冒險、不想嘗試,也不想努力。
從頭到尾,她就是以她會死的前提,去決定做那些事情。
醫生曾跟他暗示過,病人的意志對病情是最重要的力量,他一直到現在才懂。
原來醫生早就看出來了,她其實並不想活……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不準許你就這麼放棄!」抓住她的雙臂,他噴怒的搖晃。「你不準死!不準想死!不準有這種念頭!」
她看著他,帶點困擾,帶點悲傷的苦笑。
這樣的笑他這幾天看過很多次了,每次都給他一種不安的感覺,現在他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放棄」。
「其實死也沒什麼呵……我這輩子想做的事情都做過了。能跟你度過一個月,你還帶我去吃很好吃的餐廳,那些都是我不曾去過的。還有,騎馬,嗯,馬雖然有點恐怖,可是也是個很棒的體驗。對了……我還跟你親吻過……」說到這里,她的臉從蒼白轉成暈紅。
猶豫了半天,她才又說︰「我、我們還做過愛……我、我覺得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說完,她露出夢幻般的微笑。
她的笑卻像把利刃插進他的心髒。
「那才不是!」他低吼。後悔、痛苦、喘不過氣來的絕望和無力感……種種情緒充塞在他胸膛。
這女人是笨蛋嗎?她竟然還一臉開心的說什麼沒有遺憾了!?
她奸笨、好笨、好笨……
還有很多事情他想要告訴她、想要帶她去體驗,他後悔曾經那樣殘忍的對待她,他想要彌補那些糟糕透了的時光,但他害怕再也沒有機會……
陸靖莃的臉色突然一變。
在他還來不及開口說話的時候,她閉上眼楮,抱著頭,痛苦的申吟。
「你怎麼了?怎麼了?」
她說不出話來,緊緊咬著下唇抵抗一波波的疼痛,用力到流血了都毫不自覺。她開始感到全身冰冷,然後抽搐起來。
他又慌又急,可是他的反應也很快,立刻壓下求助鈕叫來醫生。
四五個醫生護士涌進來,他們迅速的在她身上綁上各種測量儀器,講的又急又快的,全是听不懂的醫學術語。
凌致杰只能惶然站在後面,什麼也不能做,看著他們,看著她沒有任何血色的臉,覺得自己該死的沒用……
醫生不知道給她打了什麼針,她的情況似乎穩定下來了,不再抽搐,虛弱無力的躺著。
他們撤掉某些儀器,醫生跟他說,他幫她打了止痛針。不過那只能暫時減緩疼痛。醫生強調。
他懂。意思是那不是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只要她腦子里那個東西還在,她就會一再發作,直到某一次……
再次只剩下兩個人的病房里只有沉默。
罷剛發生的事情,似乎在兩人的心里都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她第一次感覺,死亡這麼的靠近。
「原來……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她失神的喃喃自語。好在媽媽跟姊姊她們剛去吃飯了,沒有看到她這個樣子。
她要死了。
這個事實突然間顯得好真實。
她突然張大眼楮,惶恐的搜尋他的身影。
他就在她身邊,她一把就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冰涼得沒有一點溫度。
「天啊!不行!我還有話沒跟你講!」她的聲音帶著急迫,仿佛現在不講的話,以後就沒有機會講了,所以她很慎重的看著他說︰「謝謝你,謝謝你容忍我的任性。我有跟你說過很抱歉,對你造成困擾嗎?沒有的話我再說一次——對不起、對不起……我愛你,那不是一個好借口我知道,可是你可以接受我的道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