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倒沒以保護的觀點來擬想過敵首的心態。
「兩國交兵、不殺來使,我想……咱們倒不如賭賭看,把小玉兒的身分坦露出來,留她在營地里作人質,如此一來,既可以減低撒克爾防備咱們逃走的心態,也能讓她進一步得到保障。」鐘雄索性提出更大膽的布棋。
「不可以。」宮泓的反應相當激烈。「你瘋了!小玉兒的安危問題可以拿出來當賭注嗎?」
一旦潤玉身為女紅妝的真相暴露出去,事情照他們預想中的發展也就罷了,倘若撒克爾心一橫,索性強佔了她怎麼辦?邊疆地帶的蠻子,哪里講求什麼仁義道德呢?
「我也覺得不好。」潤玉只要一想到那個蠻子頭頭以打量女性的眼光瞄她,牠的腳跟子立刻發軟。
「我看咱們還是維持原議。」宮泓立刻做出比較。「小玉兒,為了妳的清白著想,妳必須繼續偽裝成啞巴,並且設法讓那一干土匪相信妳是個男孩兒,只要支撐過下一個月,哥哥自然會想法子傳送個訊息出去,請爹爹設法贖咱們回去,妳明白了嗎?」
「可是,我……我……」她沒有把握騙得過撒克爾。他的眼光太銳利、太強悍了!
區區幾天她還勉強可以撐下去,但一個月!太困難了。
「非得如此不可。」同行的表哥緊緊執起她的玉手。「妳平時沒事盡量避免與其它人交談,能捱過多久,就算多久,明白嗎?」
潤玉迎上五、六雙同伴們的視線,其中默默傳達的打氣、支持,讓她無言可以反對。
人在江湖,本來就是身不由己的,更何況他們已淪為階下囚。
為了避免成為眾位哥哥們的牽絆,她必須開始學習照顧自己。
好吧!她暗暗鼓起振作的精神。反正只有短短三十日,一眨眼就過去了。
「我知道了。哥哥,你們別為我操心。」潤玉揮掉頰上最後一抹淚痕,決定自立。
※※※
午後過一刻,撒克爾的兩名手下打點妥囚犯們的馬匹、工器,終于浩浩蕩蕩地押解著十來騎人馬出發。前往一日腳程外的青秣溪水源。
潤玉怔怔地目送哥哥和同伴離開自己的視線,不敢稍稍一瞬。
走了!
大家都走了!
傷懷的眼緊緊盯住遠方的綿亙黃沙。
怎麼辦?接下來的三十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小表,大伙兒忙得幾乎斷氣,你倒好,給老娘杵在這兒吹風納涼!」
丙不期然,兩根惡狠狠的指頭高高扭起她的耳根。
「啊……」她險些失聲痛叫出來。
噤聲!爆潤玉,啞巴可不會叫痛。她及時提醒自己。
廚娘中年發福的身材足足有她兩倍寬,這個當兒橫擋在她前面,完全發揮萬里長城的效果,鎮壓住她一切怨懟不滿。
「快去干活。炊灶旁邊的水缸已經用空了,清井就在後側的小斑台上,立刻把水缸給我打滿水,否則看我怎麼修理你。」廚娘操著熟練的漢語,外型打扮也近似宋人。
潤玉直覺就想回她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卻又不敢造次,只能白白瞧著廚娘咕咕噥噥地走開,嘴里彷佛念著「年紀輕輕不學好」、「跟著旁人出來打家劫舍」之類的怨言。
她不懂。打家劫舍的人不是撒克爾嗎?哥哥們才是無辜的,為何扎營區里的漢人指稱他們為匪賊?偏偏「啞巴」的身分又不容她出聲問個仔細。
而且,即使她當真開口了,其它人肯不肯老實與她交談都是另一回事。
她默默嘆了口氣。
或許此處的宋人已經被撒克爾他們燻化了,否則怎會甘心為他們賣力賣命,與他們和諧相處?她委實太天真了,才會以為自己可以在此處尋得同情的援手。
吧活去吧!
※※※
炊事方面的活兒比她料想中粗重,等她真正忙碌完畢,月兒已經步入夜幕正當中。
營內的野蠻人一個個酒足飯飽,窩回自己的營帳去了。僅剩下幾名廝役--包括她--就著殘肴冷飲填飽空虛的肚皮。
潤玉終究是當戶人家的小姐,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碗中裝盛的殘羹對她而言實在太粗糲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勉強自己塞進肚子里。
她草草扒了兩口,就算了事。
希望明兒個不會再被分派來處理炊事才好。她暗自期望。
名義上,撒克爾雖然留她下來當小廝,可是今日他也不曉得在忙些什麼,整日沒瞧見人,教她想服侍也沒得服侍起,只好被廚娘抓過來「廢物利用」。再者,撒克爾的營帳昨日被她……不,是被他自己弄癱了,今日兩名勤務小廝忙著重新搭營,所以她也沒有一處地方可以名正言順地鑽進去打掃。說不得,只能眼睜睜任胖廚娘對她作威作福了。
潤玉輕捶著疲累的肩胛骨,緩緩捱到水井旁的樹根下休憩。整座營區內就屬水井附近最是清靜,遠離人群的囂嚷,她奢想著讓背脊有個倚靠的支木,已經幻想一整日了。
不曉得今晚她該睡在哪里?哥哥們原本棲身的土牢嗎?
「撒克爾大人的營帳已經重新起好了。」一名勤務小役突然冒出來,操著濃重口音的漢語告知她,而且眼光相當不友善。「主人說,你以後就回土牢里睡覺,不用遷進他的營帳,以免又發主什麼預料之外的禍事,讓我們兄弟做白工。」
--誰稀罕睡在他營帳里?潤玉使勁擠出氣憤的神情,拚命打手勢。
「我看不懂。」勤務廝干脆地說。「主人還說,你每隔兩日務必要沐身一次,他可不想害自己的鼻子被你燻得失靈了。入夜以後雜物帳子就沒人了,你可以在那兒擦浴--記得,省著點用水。」
潤玉恨恨瞧著那狗仗人勢的小勤務兵轉身離去。
即使缸子里的清水用光光了,也是她負責盛滿的,誰要他來擔心?
話說回來,她好象真的發出異味了……
水缸內半滿的清液遙遙向她招手。
厭倦與這幫土匪共處是一回事,蓄意與自身的舒爽潔淨作對又是另一回事。既然大頭目有旨下傳,她還客氣什麼?
潤玉匆匆將可容她蹲身的木水桶端進雜物間里,注滿八分滿的清水。確定門外不會有人突然沖撞進來後,她放心地開始清洗玉軀。
「啊……真好。」
她舀起一瓢清水,沖刷掉黏膩膩的臭汗、灰土,終于呼出今天之內第一口滿足的氣息。
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了一些燻香潔淨的香粉或花瓣。
以及她的煉墜子!
潤玉搓洗的小手滑到胸脯,驀地停住了。
「我的項鏈!」她壓抑地驚呼。
那條隨身不離的玉墜子不見了。
何時發生的事她為何沒發覺?
四年多來,這塊玉墜來自于那位不知名的黑衣人,她簡直視如己命。倒不是黑衣人對她而言有多麼重要,而是,這條玉煉代表她生命中頭一回的小小冒險、唯一僅有的出軌和刺激,它的紀念意義大于玉石本身的價值,她不能輕易失去它。
「到底掉在哪里了?」她驚慌失措。「我們被囚擄的第一天,墜子還垂在原位的。」
潤玉隨即想起來,自從撒可爾的營帳癱塌那天起,她就記不得自己曾檢察過玉墜。
那天兩人拉扯糾纏的途中,一定是掉在撒克爾的營帳里了。撒克爾若不慎拾獲玉佩,必定會開始懷疑它為何會存在,倘若他逐一追究下來,難保不會懷疑到她頭上,造成她暴露身分的危險。
一個尋常小男孩是不可能擁有質地如此精純的玉佩的。
她必須將它找回來!
潤玉來不及拭干玉體,匆匆將外衣往身上一裹,立刻溜向主營帳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