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敏感的你來說是個大劫。」
「我與二晶功課特別用功,就是希望母親一展歡顏。」
「有無成功?」
「沒有,她一直像失去一邊身體,白天還好,晚上時時哭泣。」說到這?,自覺婆媽,「喂!你怎麼有空?」
「有班可靠老伙計,我不必事事親自督促。」
「上了岸了,」一品點頭,「醫生就不行,非得同畫家、同作家一樣,親手做到退休為止。」
「你仍有一定滿足感,同我們簽字蓋章不同。」
「商人賺錢,是否不擇手段?」
「誤會,你沒听過逢商必殷?來,一品,我們滑雪去。」
「我不懂。」
「我?你。」
「最近我還有點事。」
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那麼,我等你。」
一品笑,「一邊等,一邊賺錢,別錯失良機。」
舊男友王申坡說過會天天打電話說笑話給她听,他當然沒有實踐他的諾言,現在反而是盧泳忠這樣做。
「我帶香檳上來看你。」
「我不能喝酒,你來聊天吧。」
他忽然沉默,然後輕輕說︰「謝謝你。」
「怎麼了?」
「我盼到今日,總算有個聊天的對象了。」
一品忽然發覺她也很幸運,彼此感動得靜寂片刻。
當晚盧泳忠帶來他家廚子做的一鍋鴨汁雲吞,一品聞到香味,不爭氣地垂涎欲滴。兩人並無節目,天南地北坐?閑聊。
先是談醫學昌明︰「……已經發明新式小型心髒起搏器應用,從前,它幫助心房把血唧到全身應用,現在改用小小螺旋槳推動血液,病人沒有脈搏,但是活?,認真奇妙。」
盧泳忠感到有趣,「你從不談時裝化妝?」
一品答︰「以前,與妹妹一起,最熱門話題是男人,大病一場,改變觀感。」
他真想問︰你喜歡怎麼樣的男人?可是不敢造次,訕訕地維持緘默。
「听說,令妹也是醫生。」「她是一名獸醫,曾在鄉間服務過一年,農民很歡迎她。」
「你一定要介紹我認識。」
一品微笑,心想,遲些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們下了一盤棋,盧泳忠技巧精湛,只是忍讓,最終一品還是輸了,可是不致于太難看。
他也不是沒有事做,手下來過一次電話請示,他听到消息,表情凝重起來,走到客廳另一角落,低聲交談。
一品看?他,忽然之間,發覺輕輕發號施令的他身形高大很多,肩膀也彷佛寬厚起來。呵,對他愈來愈有好感了,小心小心。從頭到尾,她都不覺得他外形不夠漂亮。
近午夜時分他告辭。一品送到門口,他忽然冒昧地說︰「真想睡在你客廳,第二天一睜開眼楮就可以看到你。」
一品一愣,盧泳忠趁這機會已經離去。她進書房處理帳單,整整一大疊︰保險、信用卡、慈善機構、水電、汽油、差餉……洋人說得不錯,這是活?的開銷,亦即是生活費用。
母親曾經說過︰「據講下一世紀人類平均壽命可長至一百三十歲,那真是累,況且,生活費用昂貴,有幾多人負擔得起,能夠看到子女成家立室已經足夠。」
一品嘆口氣,這時候電話響了。是霍?授,這位瘋狂老科學家哪有時間觀念,只知有事就找人。
「一品,還沒睡?正好,我們得了一個罕見病人,你必須來一趟。」
「現在?」
「不,一品,明早七時正。」
「一定到。」
「身體吃得消嗎?」
「正悶得發昏,?授你這一通電話簡直是活力素。」
「哈哈哈,我們真靜不下來。」
一品也笑了。
因為第二天有特別任務,她睡得比較穩,這不是沒有工作的人可以了解。一早就起來了,同彭姑通過電話便出門去。?授聯同其它醫生在會議室等她。
「一品來了。」
「一品可給我們寶貴意見。」
「這個案沒有楊一品參與可真不行。」
一品頓感振作,有人遞上咖啡及甜圈餅給她做早餐,邊吃邊談。
霍?授這時說︰「這個案在今日極之罕見。」
照片一打出來大家噫地一聲,一品也不禁放下咖啡杯子。?授解釋︰「十八歲的病人自幼被叫張兩頭。」
「他的確有兩張面孔。」
照片中的張姓病人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正式五官被推擠到一旁,面頰左側另外有細小不成形的眼楮鼻子嘴巴,最奇特的是,他一張嘴,那另外的嘴巴亦會郁動。「在鄉間,她被視為怪物。」可是西醫一看就知道不過是寄生胎。
「通常,她都用布包?頭在鄉間采作。」
「是孤兒嗎?」
「不,父母十分鐘愛維護她。」
「真是萬幸。」
「當地的醫生把她推介到我們這?,條件是互相切磋。」
一品仔細觀察那寄生五官,呵,嘴巴?有牙齒,可見一直隨主體發育,不易切除。?授接?播放病人生活錄像片段。
「這是張嬸,她的母親。」
一品微笑,在生母眼中,這張面孔也是可愛的吧。
「村童在她背後擲石子。」
「病人心靈創傷十分嚴重。」
一品就素描發表了意見。
?授說︰「一品,我們知道你在康復期,不想勞駕你參與實際手術。」
「不,?授我可以勝任。」
「太辛苦了。」
「我做慣做熟。」
「我得與你主診專科醫生談一談。」
一品生氣,「這?每個人都是專科醫生。」
大家都笑了。
「這將是醫學院另一宗?學手術。」
「現在,讓我們去視察病人。」
病人在等他們,靦?地不發一語。
真人的另一張面孔比影象更加詭異,連眼皮都會顫動,但是不會開啟。一品用國語與她交談︰「喜歡吃甚麼,醫生給你帶來。」
張妹抬頭想一會兒,取餅一本書,一品以為她想看書,她卻打開其中一頁,取出一張用來當書簽的透明彩色紙,囁囁不知如何開口。
一品心細,發覺書簽前身是巧克力的包裝紙,一顆糖,吃完了,糖紙被珍惜地撫平夾在書中,這樣惜物,叫一品感動。
「你想吃這糖?」張妹點頭,面孔上兩張嘴一起牽動。
「醫生稍後給你帶來。」一品聯同其它醫生一起檢查病人。
不用講,大家又再一次發現做一個正常的人是多麼幸福。
一品問︰「她母親接來沒有?」
「已經來了。」
「那對病人康復有極大幫助。」
「我們負責切除,一品,你做修復,補鍋困難得多。」
「讓我們到計算機室去仿真手術程序。」
下午三時一品才自醫院出來。
才步出大門,有人在她身後說︰「楊醫生,一起吃午飯。」
一品邊回頭邊笑︰「泳忠,是你。」
早上彭姑告訴他,楊醫生在醫院,他嚇得面無人色,只想去?生間,稍後才搞清楚,她是去醫病,不是就醫,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立刻趕了來。
那種感覺前所未有,十分奇怪,盧泳忠只想看見她,在她身邊,那才放心。啊,已經愛上這女子,再無存疑。在接待處他問︰「我想找楊一品醫生。」
「楊醫生正開會。」
「可以與她說兩句話嗎?」
「會議進行中不宜打擾。」
「她甚麼時候可以出來?」
「總得下午了。」
他決定等她,走開無用,內心忐忑,極端不安,不如近距離靜候。
于是買了一大疊報紙、畫報在車?閱讀,一直等了好幾個鐘頭,奇是奇在日理萬機的他並不覺得浪費了時間。
這還不算愛上了她真不知是甚麼了。他非常詫異,沒想到還有能力愛人,滿以為已經心死,此生免疫,可是畢竟上天自有安排,他愛上了秀麗瘦弱沉默的楊一品。
當表姐說要介紹一位女西醫給他之際,他還訕笑︰「袁夫人,這已是你第七次拉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