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背著詠兒走上斜坡,兩人就感到山坡頂處一抹素白的身影,隨風揚起一股詭譎莫名的味道。
望著頂處的人影,一張比烈竹逡更加斯文爾雅的面貌落人詠兒眼底。
「老友你可真教我吃驚,美人在抱,幾乎要忘了身處危境?」況允風那俊雅的臉龐挾著濃濃的取笑意味。
「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瞥了他一眼,烈竹逡不以為意地反問,一雙眼下意識地尋著水琉璃的身影。
「替你解決了麻煩,爭取與姑娘的溫存。」
他雙手悠然負于身後,說得輕松,詠兒卻在瞬息間爆出羞赧的漫天紅霞。
方才在坡底她和逡哥幾乎忘了水琉璃的存在,只是一味地細訴著彼此的情意。
想來……還真是丟人。
低垂下首,她把臉埋在烈竹逡的頸窩,孰不知這舉動更是有著十足十默認的意味。
眸光觸及姑娘害羞的模樣,況允風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心底卻十分疑惑。
不可思議地,他在烈竹逡身上看到了有別以往的景象。
原本烈竹逡該是孤身終老的淒冷,但此刻見到的,卻是他與一名女子相偕白首的背影。
而在那姑娘身上,他竟出乎意外地看不清她的命盤──
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沖入腦海的是數道絢麗光束交織而成的影像……
奇也怪也,他這是頭一回遇到如此詭譎的狀況。
加深唇畔那未曾淡去的笑容,況允風對眼前這兩個人的未來起了莫大的興趣。
靶覺到老友那打著鬼主意的笑容,烈竹逡微揚起俊眉,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殺了她?」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水琉璃雖壞,他卻從未有置她于死地的念頭,只是一再隱忍,企圖尋求減低彼此傷害的最好方法。
「早對你說過,別對敵人仁慈。」
烈竹逡擁有當權者的懷柔,而他有著奪權者的氣魄,這向來是他與烈竹逡最大的差別。
笑痕淡去,況允風的正義感為他的眉宇間增添了颯爽的英氣。
「上青城山一敘,我等兩位大駕光臨。」腳一蹬,他素白的身影迅即沒入夜色中。
「他……殺了她?」握緊著拳,詠兒震驚嚇地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
雖然她能明白在這年代江湖中人可以操縱他人生死,但任意奪走人命對她而言,仍是殘忍地讓她無法接受。
「水琉璃作惡多端,落得如此下場是意料中的事。」感覺到她微顫的身軀,烈竹逡想握住她略顯冰冷的手,卻被她躲開。「詠兒……」
「放下我,你讓我靜一靜。」背對著烈竹逡,詠兒清亮的語音與明朗的美麗笑容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的思緒將她緊緊圈覆。
不為水琉璃的死傷心難過,她只為自己與這年代間如鴻溝般的差距感到駭然。
默默守護在她的身後,看著月光將她的背影拉得好長,無由地,他的心不禁感到不安,突然覺得詠兒離他好遠。
詠兒妳就要離開我了嗎?
凝望著那落寞的清雅背影,烈竹逡心中縱使有千言萬語,也無法開口……
第九章
夜深人靜,在那月明星空下,寂靜伴著兩人沉重的步伐回到客棧里。
不同的心思卻纏繞著相同的情緒,在此刻,詠兒與烈竹逡都為彼此的未來發愁。
向來不識愁滋味的詠兒,終于體會到愁字怎麼寫。
是日,他們各懷心思,共乘一騎地策馬上了青城山。
「逡哥,你說況允風真有通天的本領嗎?」打破沉默,詠兒若有所思地開口問。
「我從未應證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認識他以來便發覺他的話句句是玄機。」輕拉韁繩,馬兒不疾不徐的緩緩前行。
抬頭望著厚實的雲層,他擔憂地輕喃︰「似乎快下雨了,我們得加快腳程。」
「嗯!」輕輕頷首,詠兒突地感覺到一陣暈眩。「逡哥……地在轉嗎?」
「什麼?」沒听清楚她細喃的語音,烈竹逡傾身向她,卻發現詠兒的氣息短促。「妳不舒服嗎?」
伸手探向她的額,烈竹逡的指月復被她覆在額上的冷汗給嚇了一跳。
詠兒听若未聞地晃著腦袋瓜,倏地,一股腥氣涌上喉間,並溢出唇角。「我不知道……」
血……她揚起手想拭去,卻發覺四肢沉甸甸地使不出力,一听到烈竹逡關切的嗓音,詠兒倒入他溫暖的懷抱里低喃︰「逡哥!我想睡……」
「想睡?」勒住韁繩,烈竹逡察覺到詠兒的異常,立即翻身下馬察看,詠兒頸項上腫脹的爪痕讓他驀然一驚。「妳讓水琉璃踫到妳了嗎?」
「昨天在小山坡上,她扣住我的脖子,揚言說要殺了我……」思緒迷蒙,詠兒吃力地回應,一張小臉透白的像張紙。
「逡哥,我怎麼了……我要回家了嗎?身體好輕……就像是要飛起來一樣……這樣……是不是……就可以飛回家了……」無力闔上眼,詠兒的嘴角、眉梢透著濃濃的倦意,意識已如她破碎的言語般渙散、混亂。
「不!妳不可以回家!」替她拭去唇邊的血絲,烈竹逡一听到她要回家,向來絕佳沉穩的自制力就要潰堤。
詠兒說要回家,她說她的家在遙遠的幾百年後,他不明白她要怎麼回家。
是永遠消失嗎?
一思及這個可能性,血色頓時由他俊逸的臉龐褪去,一顆心竟泛著無以復加的疼痛。
不!水琉璃指間的毒不足以致死,妳不能死,也不可以消失。
「詠兒妳听著,我愛妳,絕不讓妳回家……妳听到了沒!」他吼著,一向沉穩冷情的思緒已隨著昏迷的詠兒而消失得渺茫無蹤。「該死!」
他知道青城山上道觀多,分布卻極散,一時中刻間他也想不出該往哪個方向,才能到達最近的落腳處。
分神打量著林木蔥郁的環境,烈竹逡終于在眼前不遠處發現了座依山而建的小涼亭。
而在涼亭旁竟有個被垂蔓覆住的隱密石洞,若非他眼力過人也難以察覺。
將馬兒系在亭柱上,他迅即攔腰抱起詠兒進入了石洞。
石洞內尚稱明淨,烈竹逡整理了個地方讓詠兒躺下,並將前些日制成的解毒藥粉和水讓她喝下。「詠兒,張開嘴把它吞下。」
或許是毒氣在她的體內游走,詠兒已陷入昏昏沉沉、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迷茫當中,中句話也說不出口。
擰眉折騰了好半天,烈竹逡終于將藥順利灌入她的口中,心里不免責怪著自己的粗心大意。
看著圈覆住詠兒那縴細項頸的指痕,烈竹逡心疼至極地替她上藥。
幾個時辰過去,她的額角鋪著薄汗,擰緊的眉頭也松懈地恢復原有的美麗弧線,卻遲遲未轉醒。
驀地,他發覺自己極懷念詠兒那張美麗的笑靨。
半倚在她身旁,緊緊握住那無力的柔荑,烈竹對仍沉睡的她輕喃著︰「我知道自己自私,但我希望妳能留下來……不要回家……」
偌大的山洞里回蕩著他乞求的低訴,一字一句深切而動人。
夜涼如水,漆黑的石洞里只透過垂蔓溢出些許夜色。
不甚安穩地張開眼,詠兒便瞧見烈竹逡倚著石壁打盹的模樣,眼眶不禁一熱,晃了晃兩人始終十指相扣的手。「逡哥……」
听到那專屬于詠兒的呼喚,他瞬即睜開眼,怔怔地朝她望去。「傷口會痛嗎?」
搖搖頭,瞧見他那深邃的眸子里沁著疲憊的血絲,詠兒伸出手,心疼地撫著他冒出胡髭的青色下顎。「對不起,我又讓你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