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欣。」
她抬頭,是丁孟平在叫喚她的名字,可惜她尚為方才眼見的那一幕所震驚,因此無法對他直呼她名字的事提出抗議。
丁孟平趁機欣賞她難得一見的呆愣表情。第一次看見她這可愛的表情是在電梯里,給了他深刻的印象,再加上那件電梯意外事情,還有她慌張的樣子……好有趣!
他注意到她有一雙漂亮的單鳳眼,睫毛既密且長,像兩排小扇子,很美—如果此刻眼神不要那麼呆滯茫然的話。
不過,這樣的表情倒讓她看來有點嬌憨,他早該注意到的,她似乎一直刻意遮掩自己的外貌;不化妝、盤發髻,穿過時又保守的衣裳,讓每個初見她外表的人震撼于她老舊的裝扮,反而忽略她與生俱來的自然美貌。
這下子,看傻的人反而是他。
李遠欣突然意識到有人炙熱地注視她,緩緩回過神,驚覺兩人距離太近,她退了一步。
「丁先生,有什麼事?」她斂去慌亂的心緒,囁嚅地問道。
「呃?哦,對了!」他差點忘了自己找她的目的,「這是毛片。」
他將毛片遞給她,「沖洗出來的照片跟這兩張效果一樣。」
這是他的習慣,在室內攝影他會在拍照完畢後交給負責人一份毛片看適不適合,即使多年的技術已不需這小動件,但已成了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
看到毛片後李遠欣暗吃了一驚,「她……有那麼美嗎?」跟拍照前後喋喋不休的真人相較之下,簡直是不同的兩個人。
照片中的女人渾身閃耀著誘人的色彩,不是因為她的,而是因為她所散發出的嫵媚氣息—詭異而眩惑,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比起《PlayBoy》的效果要好太多了!讓她不得不承認拍得很美,一點也不粗俗猥褻;即使她對果照仍抱持極端厭惡的反感。
「相機最大的功用是欺騙人的眼楮,遮掩丑陋、呈現美好的一面。」
「但也有暴露丑惡、揭發事實的相機。」
「或許吧!」他聳聳肩,不置可否。
這年頭從事揭露真實的攝影師有幾個是憑良心做事的,真實—大概也只是包裹在謊言之外的糖衣,蒙騙自己,也蒙騙大眾。
「你不這麼認為?」她突然很好奇他的想法。
「這世界沒有絕對的真實,也沒有永遠的虛假。」他從口袋抽出一根煙,「介意我抽煙嗎?」
李遠欣看了看他手中的煙,再看看他,遲緩地搖頭,「不介意。」
容忍力強的女人!
他看了她一眼,把香煙放回口袋,「有時候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願是件好事,可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做人不要太委屈自己。」
李遠欣訝異他的體貼,「謝謝。」
「對我一定要那麼生疏嗎?搭檔。」
「這是禮貌。」
噢,古板女又故態復萌了。
「很多禮貌是不必要的,那會—」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被嬌滴滴的女嗓音打斷︰「晚上一起吃個飯好嗎?」
換好衣服的茱蒂親密地勾緊他的右臂,美目傳達著誘惑。她從沒遇過只用言語就點燃她所有的男人,他是她從未見過的類型,介于好男人與壞男人之間,更是要命地吸引人。
「好嘛,一起吃個飯、聊聊天。」她偎緊他的身軀,「別忘了,剛才是你先誘惑我的喔!」
李遠欣緊盯著這一幕,她沒看過這種女追男的情況,原來所謂的「倒追」是這樣子啊!
瞧她那什麼表情!丁孟平全心注意她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這只八爪章魚糾纏他的表情,好像在看世界奇觀似的。
由此可見她的小腦袋瓜單純得可以,沒見過這等的場面。但今天的社會哪一處不是充滿亂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事情?她一派的單純讓他懷疑她究竟從哪冒出來,又是如何活到這歲數的?
但是茱蒂的糾纏讓他覺得很煩,緩緩地抽出被她緊抓的手臂,嬉皮笑臉的表情未變,依然和氣,「不好意思,我晚上還有工作。」
「哎喲,明明是你先誘惑人家的耶!」茱蒂不死心地再次抓住他的手。
「很抱歉。」他抽出手,依然笑容可掬,「誘惑你,捕捉你最佳的魅惑表情是我的工作;現在,工作已經結束,辛苦了,再見。」
他轉過頭,輕拍仍困惑又帶點好奇的李遠欣,「我還有點事要跟你討論,這里交給助理們整理就好。走吧!」
他朝茱蒂點了點頭,環過李遠欣的肩,拉她轉向門口。
什麼嘛?「你寧願選那個老女人也不選我!」這混蛋!一點眼光也沒有!
丁孟平回頭,難得的怒意點燃淡漠的眼神,銳利的一瞥,清楚傳達他的怒火。
茱蒂冷不防地瑟縮一下。
「如果她是老女人,那你已經是老太婆的等級了。」他毫不留情地嘲諷道。
美麗的女人大多數都有這麼一個通病,當真認為天底下的男人只用性器官去看一個女人嗎?
是女人的錯?還是男人自己種得的果?
就這樣,名模特兒茱蒂小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漸行漸遠的兩人消失在大門後,她得到的不是掌聲,而是工作人員的竊笑與自己氣得發抖的咬牙切齒低咒聲。
而攝影棚的那道門善盡它的職責,成功地隔開那廂聒噪人的煩雜聲浪,走廊上反而顯得寧靜安詳。
走在走廊上的兩個人,其中一位突然剎住腳步不再前進。
「你的手……可以收回去了嗎?」李遠欣冷漠地開口。兩眼直盯著他環住她左肩的大掌。
「如果我不呢?」他逗她,看她做何反應。
「就這樣。」
她答得不慌不忙,隨即他的左手手背傳來一陣劇痛,痛得他急忙抽回手。
「啊——」他痛呼出聲。
她竟然捏他?!
他使力地搓揉手背,古銅色的皮膚上透出淺紅色的痕跡。
「好狠呀!」他猛吹手背,灼熱的疼痛才逐漸減輕。
「你活該。」她的唇瓣不自禁地揚起笑意。他的模樣真好笑。
「一點同情心也沒有,怎麼看也不像電梯里那個善良的小姐!」他故意捉弄道——
「我的手好痛,你幫不幫我揉揉?」
聞言,李遠欣的臉一片緋紅,霎時窘得說不出話來。
他……干嗎又舊事重提?
好半晌,她才勉強擠出一句話來︰「我……又不是故意的!」語氣是這麼的柔弱無力,又帶著一點無辜。
她單純的腦袋怎會知曉他舊事重提的目的,他只是想看她平板表情以外的神情,如此而已。
「這樣不是很好嗎?」
「什麼?」
「除去刻板的偽裝,其實你跟一般女人無異。別丑化自己。」
他的話像符咒,只是並非解放,而是封印,至少原本有著困窘表情的她此時像被下咒似的,恢復成先前的平板、嚴肅正經。
「工作已經暫告一段落,明天可以將照片交給我嗎?」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為何她忽然板起臉孔?
她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徑自說道︰「可以的話希望你明天能交出照片,至于接下來的工作行程要等到這個月《KEN》的讀者反應,到時我會再與你聯絡,商討志願擔任模特兒的人選。」如果照片真的能吸引大眾的話。
老實說,她對這個企劃並沒多大信心。
「為什麼不回答我?」他委實不明白這個中的原因,更無法接受她態度的改變。
「那不是公事,我們只是暫時的工作同事,請你明白。」她終于抬眼看他。
「我不能關心一下‘同事’嗎?」他詢問的口氣不自覺地透露著明顯的暖昧意味,「我只是希望能拉近彼此的距離,以便容易達成共識。」